一身黑毛,金亮的脸颊,蹲在热烈的红底之上,齿孔是我一圈小小的花边。
我常常静静躺在护邮袋里,望着这本翻旧的集邮册,眼眶发酸,好像总有泪水要悄悄落下来。

还记得我刚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,面值只有八分。
那时车马慢,书信是人间传情的纽带。很多人把我贴在信封上,带着思念,奔赴天南海北。我本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邮资票,谁也不曾料到,往后的几十年,我会站上高高的神坛,成为邮圈人人向往的神话。
越来越多的人爱上我。
叔叔阿姨、学生、工人,省下饭钱,攒着工资,只为把我请回家。他们小心翼翼把我收好,擦干净护邮袋,避光防潮,悉心照料,一守就是几十年。
那时候,我是万众瞩目的宠儿。
邮局门前长长的队伍,邮市里喧闹的人声,藏友见面,总要拿出我互相观赏、赞叹。大家捧着我,眼里闪着光,一边喜欢我黄永玉先生笔下灵动的模样,一边悄悄盼着,我能一直涨下去,替他们守住一份安稳的积蓄,守住岁月里的指望。

那段日子,是我一生最风光的时候。
只要我行情坚挺,整个邮市就有底气。我是风向标,是大家口中稳赚不赔的传奇,承载着一代人滚烫的期待。
可时代的风,悄悄变了方向。
书信慢慢退出了生活,短信、微信代替了纸笔。再也没有那么多人,把我贴在信封上寄往远方。后辈的年轻人,很少认识我,更少有耐心坐下来,细细端详我身上一根根雕刻出来的毛发。
热闹一点点散了。
曾经挤得水泄不通的邮市,慢慢安静下来。新邮票源源不断发行,大多只在藏家手里转手,缺少实寄的消耗,很多新票一露面就打折,一点点磨掉大家的信心。
就连我,也跟着大势慢慢降温。
那些守护我几十年的老朋友,有的年岁大了,想把我托付出去,换来一份晚年安稳。可市场递来的报价,远远低于他们心里守了大半辈子的期许。

他们拿着我,轻轻叹气。
我还是从前那只红猴,红底依旧鲜亮,雕工分毫未减,可追捧我的热潮,已经远去。我安安静静蹲在这里,眼神幽幽,心里满是落寞,像在无声地流泪。
我见证过那个全民集邮的黄金时代。
如今,那个时代,在慢慢和我告别。
我也听见很多人的惋惜:神话落幕,红利不再,曾经的念想,好像落空了。
可陪着一代又一代藏友走过这么多年,我心里也慢慢通透。
大家当初留住我,一开始是心动于我的模样,后来又寄望于增值。但行情起落,从来不是我能说了算的。潮起时万众追捧,潮落时门庭冷清,本就是世间常态。
我落下的眼泪,不只是为下跌的价格。
是为渐渐走远的书信岁月,是为慢慢变少的同好,是为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集邮时光。

但我又想,不必太过悲伤。
价格会回落,时代会走远,可我身上独一份的艺术、独一份的时代印记,永远都在。那些藏友当年省吃俭用拥有我的喜悦,灯下细细赏我的惬意,和同好聊起我的欢喜,都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我这只红猴,看过繁华,也熬过冷清。
热闹的集邮时代慢慢谢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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