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李鸣生 出版社:江西人民出版社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
本书简介:本书是一部书写中国载人航天近50年悲壮历史的长篇报告文学。作品大气磅礴,立意高远,将深沉的历史感、理性的科学精神与热烈的诗情融为一体,成功地描绘出了一幅中华民族震古烁今的飞天图,被评论家们誉为一部“……[连载内容]
气象预报一出,大总师王永志着急了!王永志从上世纪50年代起就在戈壁滩上参加导弹火箭的发射,搞了一辈子的航天,遇上零下几十度的低温还是头一次。他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了,近两天也和年轻人一样,在七十多米高的发射塔上爬来爬去。甚至有时半夜三更还会被一个电话突然叫醒,然后匆匆赶到现场,查找,分析,再会商,一折腾就是一个晚上。从“神舟一号”到“神舟四号”,他一直就没休息过。由于劳累过度,加之精神紧张,就在飞船总装结束的当晚,他刚从现场回到招待所,便突然病倒了。他被送到基地医院后,医生诊断为急性胆囊炎。但基地没有进口特效药。张建启司令员急了,下令马上赶到二百五十公里外的酒泉医院取药,天亮前必须送回!随后,张建启打电话报告了胡世祥。胡世祥当即决定,马上想法用飞机把王永志送到北京!第二天,空军部队的一架测控飞机便将王永志送到了北京。北京当天传回消息,若晚送到几个小时,就有生命危险了!
在寒流袭击戈壁滩发射场的同时,位于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大草原的飞船主着陆场同样是风雪交加,黄沙漫漫,气温也已降至零下三十度!入冬以来连降几场大雪,加上此次滚滚寒流的突然入侵,绿色的草原变成了白色的雪原。许多在外执勤的科技人员鼻子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。就连一些大型设备,用航天人的话来说,也被冻得“呆头呆脑,反应迟钝”了。有一台仪器不能正常工作,科技人员竟用电磁煲给它保暖!
在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下,一个庄严的仪式在寒冷的发射场隆重举行。这天上午9时,七大系统的总指挥、总设计师和全体试验队员分成两排,并肩站在一面巨大的国旗下。国旗的另一侧,是威风凛凛的仪仗队员。这时,中央电视台主持人倪萍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的锦绣小包,微笑着走上前来。锦绣小包里装着采自全国三十一个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以及香港、澳门、台湾三地的三十四种泥土!倪萍将锦绣小包郑重地放在飞船总师的手上,飞船总师再将这个小包传递到火箭总师的手上,再依次往下传递,最后传到仪仗队的手上。然后,锦绣小包经过公证员公证,由科技人员放进了“神舟四号”,届时它将随飞船一起升空,在飞船凯旋后,再在2003年的春节晚会上亮相!
然而,热热闹闹的仪式结束后,等待航天人的却是更加恶劣的天气!当晚基地气象部门报告:发射场气温为摄氏零下二十八度!
人与老天爷的矛盾,无法避免了。
在气温摄氏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条件下发射火箭,不仅中国从来没有,就是全世界也无先例。按照中国写进发射条文的规定,发射火箭时,最低气温不能超过摄氏零下二十度!也就是说,零下二十度是中国火箭发射的极限。因为低温发射对火箭有诸多不利,如会导致密封圈失效,引起燃料泄漏,诱发管路堵塞,造成电缆插头接触不良,等等。尤其是火箭发动机的可靠性要求极高,倘若低温环境超越底线,后果不堪设想。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1986年美国“挑战者号”航天飞机发射,现场气温为零下二度。当时一个工程师曾经提出,低温下发射容易引起橡胶密封圈失效。此意见虽引起争议,却最终被高层主管忽视。后来便发生了全地球人都知道的那场“挑战者号”大爆炸、七名航天员遇难的惨剧!据说这位工程师得知消息后,捶胸顿足,痛悔不已,咆哮道,这简直是一场太空大屠杀!
怎么办?前三次发射,问题不在火箭上就在飞船上。可这次问题既不在火箭上也不在飞船上,而在天气上!
低温,成了整个发射区关注的一大焦点。
指挥部当即召开紧急会议。总指挥李继耐头天晚上一夜没睡,他连夜查阅了世界各国有关低温条件下发射的资料,并作了一个统计。所以,会议一开始他便宣布了一个数据:在全世界的航天发射中,有百分之十左右的事故都是由低温引起的,并举了美国“挑战者号”爆炸的例子。他告诫专家们对大自然要充满敬畏之心,一定要居安思危,引以为戒,高度重视这次发射中的低温问题,加强火箭、飞船的保温工作。
会后,发射场迅速展开一系列保温工作。此时火箭飞船已转运至发射场,飞船燃料也已加注完毕,如果气象条件允许,29日凌晨将实施发射。于是,为了给火箭保温,发射场专门成立了临时“火箭飞船抗寒抢险小组”。工作人员先是弄来两台小型热风机,放在发射平台上,向火箭发动机舱内送热风。不料火箭舱体为金属材料所制,受热快,散热也快,加之外面温度很低,热风送进去很快就凉了。接着,又启动了二十多台大功率空调,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给火箭强行送暖。再接着,又给火箭、飞船套上“防寒服”,贴上泡沫塑料,再用几千瓦的电灯泡照烤……
但是,凡中国航天人能想到的办法———不管是土的洋的,都用上了,专家们还是不放心。尤其是火箭飞船竖在发射塔上后,袒露在戈壁滩寒冷的冬夜里,有一天晚上气温居然下降至零下三十二度!于是火箭、飞船系统的几位老总睡不着觉了,黑灯瞎火地爬到发射塔上,围着火箭飞船转来转去,一会儿用手摸摸火箭的肚子,一会儿用嘴吹吹热气,久久不肯离去,像守护着自己即将出嫁却又缺衣少穿的闺女。
后来,司令员张建启一声令下,让部队战士从招待所火速扛来二百床被子,然后将被子一床一床地包裹在火箭飞船的关键部位上。为防止被子撤下时发生遗漏,工作人员给二百床被子一一做了编号,并将每床被子落实到人———谁抱来的被子到时再由谁负责抱走!
航天科技集团总经理张庆伟对逃逸发动机很不放心,专门带着航天动力技术研究院院长周为民、航天推进技术研究院院长雷凡培从北京飞赴发射场,一下飞机便登上发射塔,反复询问、查看,最后要求在发射现场对密封圈进行零下二十七度的低温试验。
12月26日晚,副总指挥长胡世祥召开指挥部会议,讨论发射日期问题:到底是29日发射还是30日发射?因为根据气象预报,30日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寒流袭来,很难找到更好的发射窗口。所以“神舟四号”的发射日唯有在这两天中选择。
会上自然就有两种意见。一种意见倾向29日发射,理由是全航区均已排定29日发射的所有工作程序,并已正式报告中央,李鹏同志也确定要来观看发射,若推迟一天,就要重新调整全航区的工作程序。再说万一气象预报有误,30日天气更糟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。此外,“远望号”测量船已经在太平洋上恭候多时,海上风急浪大,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,还多花掉近一百万人民币。另一种意见则主张30日发射,理由是,根据气象预报,29日的最低气温是零下二十四度,“发射窗口”的温度是零下二十一点五度,而原有发射文件规定,“发射窗口”的温度不能超过零下二十度,现在超过了一点五度,所以不符合发射文件的规定。如果坚持29日发射,就要修改发射文件。而发射文件是国防科工委定的,一旦要改,就必须重新走一套程序,非常麻烦。再说了,中国航天史上没有在零下二十一点五度发射的先例,如果破例,有很大的风险性,万一到时出现问题,谁来承担这个责任?谁又承担得起这个责任?
最后,会议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了超过规定发射气温下限的这一点五度上。虽然“1.5”在人们平常的生活中是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数字,但在科学场,在发射场,却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沉甸甸的数字,它既可把火箭推向万里太空,又能把火箭打入十八层地狱,就看这个神奇的小数点关键时刻是偏左还是偏右了。那么到底是维护原有标准,推迟发射,固守这个小小的“1.5”?还是打破原有规则,按原计划发射,忽略这个小小的“1.5”呢?固守,有固守的道理;打破,有打破的理由,双方各执己见,十分为难。
这个晚上,胡世祥作为发射场的最高指挥官,自然深感责任重大。胡世祥是发射场上有名的“胡大胆”,犯难、发愁这些字眼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就从来没有过。所谓“大胆”,是指他在关键时刻常常能镇定自若,敢于拍板。自三十二年前他用他右手的大拇指按动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“东方红一号”的发射点火按钮后,大大小小的发射他已经历了上百次!但别说零下二十一点五度的发射没有经历过,就是零下十一点五度的发射他也没经历过。所以,这小小的一点五度一夜之间就让他似乎老了好几岁。我知道,过去他在西昌基地当司令员时,每次发射卫星,气象问题几乎都是焦点,总让专家们脑袋发胀。如果是发射卫星,像这种情况,一向干脆利落的他早就下定决心了。但这次发射的不是卫星,而是至关重要的“神舟四号”飞船,不到万不得已,他岂敢轻易拍板!根据我对他的采访,其实他是主张29号发射的。他说,发射计划已经上报中央,发射若推迟一天,不仅要惊动中央,发射试验文书还得重新修改、重新下达,而且发射塔上的保温设备和全航区上万台(套)仪器设备还要多工作二十四小时。夜长梦多,这二十四小时能不能支持得住,能不能保证不出纰漏,是个严峻的考验。如果30日如气象预报所说温度能够回升,当然是万事大吉,再好不过了。但万一30日老天翻脸,气象突变,变得比29日更冷,你想发射都发射不了,怎么办?真是前有狼、后有虎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