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新民晚报 作者王人梁

我虽不信宿命,但很信缘分这个东西。人生的得意与失落往往是在有意无意之中,随缘而来,随缘而去。若是刻意地追求某些东西,总是未必可以遂愿,就算得到,最终也将失去。
这许多年来,我所藏的书画,大部分都是偶然得之,我想这就是缘分。如这幅吴湖帆的青绿山水,画得甚是精妙,过去藏在别人家里,它的主人却不爱画,总觉得冥冥之中它就在那里等着我,等着我带它回来。
十年前我到朋友家串门,朋友家隔壁住着一位老人家,老伯平时总喜欢和我们年轻人聊聊,但我们却总不以为意,觉得没多大趣味。这天,老人家门正好开着,见了我们就热情招呼我们进去坐,老伯喜欢述说往事,我们也很无奈,只得听他说说。他说自己过去是银行的襄理,那在旧上海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职业,很“克勒”,有钱有地位,走到哪里都很受人尊重。我对他的自诩兴趣不大,倒是被墙上正挂着的这幅吴湖帆先生的青绿山水勾去了魂魄,我对着画看了很久,叹此画入妙品“可行、可望、可游、可居”,画的题词也好:“草间杰出青云表,俯视鸟背高峻嶒,举手出檐星可摘,把酒问月天南升,不分四时好临眺,最好三伏无炎热,断垣缺瓦今何在,送子因之感废兴。乙酉九月吴湖帆”,心中不禁暗想,吴湖帆先生不愧为大才子、大书画家,画好,诗也作得如此之好,只是他描绘出了人们向往的仙境,却又为何到最后又流露出些许感伤?也许只是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一种感叹罢了。老人也留意到我走神了,就对我说:他其实不怎么喜欢书画,只是当时银行的很多高级职员家中都有一点书画,自己也赶赶时髦,弄了一些来附庸风雅。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,举国同庆,为了表示庆祝,就把家里重新装饰了一下,在朋友的怂恿下,就请人找吴湖帆先生作画,点缀点缀家居。当时上海滩的画家中,他的卖得最贵,像这样的青绿山水还要另外加钱,加就加吧,既然花了钱那就要买最好的。钱付了以后等了好久才拿到画,听说,这幅画得来不易,这一年家庭的变故给了吴湖帆五十多年来最痛苦的打击。画拿来了就挂着了,倒也挺好看的。
老伯问我是否很喜欢这张画。我说很喜欢,但是你老人家的东西我看看饱一下眼福就好,也不好意思开口请您让给我。老伯大笑,这也未必,反正我也不爱好书画,你若真喜欢我或许可以考虑让给你。我大喜过望,忙问老伯什么价。随即我就叫我老婆去取钱,第二天,此画便成了我的珍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