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家皇帝宋徽宗在位二十年烧造的汝窑瓷器,全世界可查记录只有67件,内含玛瑙,绚丽千年;明代永乐皇帝喜烧白瓷,后世称为“甜白釉”,是后人将永乐白釉的白度和甘甜的白糖联系在一起;嘉靖皇帝崇尚道教,沉迷修炼成仙,瓷瓶上的图案也多为八卦、仙鹤、八仙等题材,形成了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的特定风格。广彩呢?它早已挣脱一个皇帝或王朝的偏执喜好,以“式多奇巧,岁无定样”著称,真正是民间陶瓷艺人巧智奇思的大融合。
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的雍正广彩开光人物纹瓶,是现知国内出现年代最早的一件广彩瓷,被人称为是“色虽娇艳,然其画则陈俗”的广彩的典型代表。它浓艳奢丽的绘饰色彩,怎样都与含蓄、简朴、内倾的中国传统教化情趣相去甚远。而至今唯一的广彩国营老厂,全称是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———“织金”这个修饰词,似乎便宣告着它不同于传统的审美。
广彩的瓷胎上,震颤的首先是现实中抹不去的民间愿景。
位于广州芳村偏僻地段的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厂房里,混浊的灯光下,约摸10位工匠,或老或少,各自捧一个白瓷胎器在灯下埋头描花,不时沾着铺满桌面的各式颜料,针尖细的毛笔在白瓷胎上滑过,轻巧精细得就像绣花。
他们绣的是水榭歌亭、轩窗绿树,是才子佳人、良辰美景。乳白胎底衬起明艳的线条,宛若幽暗水波里逗起的缕缕明漪。许恩福在一旁说,广彩大花瓶的瑞兽祥鸟的片麟翎毛上,通常会附着一层金粉;广彩艺人们也格外会“炫”金,金也许并不多,却偏偏在盘碗口、茶壶嘴等惹眼处,毫不避讳地统统包上金边。
退回到历史的帷幕后,广彩又有另一番令人惊诧的美;在以瓷器“行于九域,施于外洋”的年代,广彩炫耀着“天朝”遗梦,遗留东方帝国子民内心里最后的荣光。在清代十三行里挂着“东西两洋货物发客”长幅条子的铺头里,广彩先从中国“瓷都”景德镇远涉千山而来,在当时“一口通商”的广州“借胎加彩”,最终,它们在中国船夫整装上船的吆喝声里,流布到天涯四方。
有据可查的是,荷兰东印度公司18世纪大量从广州定制广彩瓷器,这其中不光有许多稀罕器形———调制鸡尾酒的“行碗”、牛乳瓶(《世界丛书》中记载有广东制造“种类相异之物品”),更有《圣经》等西方宗教题材的瓶、碗、盆、钵。当年,大量收藏中国瓷器的法国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、普鲁士女王的夏洛特堡、维也纳的香布隆宫、土耳其帝国时代的伊斯坦堡内,不知留着多少等候中国广彩摆放的空格。
这些流布海外的广彩瓷,完全游离于中国人传统的审美和习俗之外,在今天的中国瓷器中,自有一番改弦更张的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