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道扬镳
1920年,应时任广东省省长兼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之邀,陈独秀赴广州担任广东教育委员会委员长之职。在多番思量之后,他给胡适去信,说:“《新青年》色彩过于鲜明,弟近来亦不以为然。”希望北京同人多为《新青年》做哲学文艺的文章。
陈氏此番解释的话语,已有讲和之意。但是胡适并不领情,直言回复“《新青年》色彩过于鲜明,兄言近亦不以为然,但此是已成之事实,今虽有意抹淡,似亦非易事。北京同人抹淡的功夫决赶不上上海同人染浓的手段之神速。”他提出三个办法解决问题:
1.听《新青年》流为一种有特别色彩之杂志,而另创一个哲学文学的杂志。
2.将《新青年》编辑部移到北京来,由北京同人发表新宣言,声明不谈政治。
3.停办《新青年》。
陈独秀接信后极为生气,立即反对,随即又指责胡适与陶孟和,“南方颇传适之兄与孟和兄与研究系接近,且有恶评……我盼望诸君宜注意此事。”
胡适受此批评后哭笑不得,遂提笔给李大钊、钱玄同、鲁迅、陶孟和、张祖训、周作人、王星拱、高一涵8位北京《新青年》编辑同人写信,请他们评理。
对此,8人意见不一。张祖训、高一涵、李大钊同意胡适意见,赞成移到北京编辑;周作人、鲁迅和钱玄同则主张在北京另办一个杂志;王星拱、陶孟和则赞成停办《新青年》。
一位署名为TugBxy的人曾致信胡适劝解:
那第三个办法,照你所说的做去,我也很赞成。……
仲甫(即陈独秀)本是一个卤莽的人,他所说那什么研究系底话,我以为可以不必介意。我很希望你们两人别为了这误会而伤了几年来朋友底感情。你以为然否?
TugBxy
再:广东、上海,本来是一班浮浪浅薄的滑头底世界,国民党和研究系,都是“一丘之貉”,我想,仲甫本是老同盟会出身,自然容易和国民党人接近,一和他们接近,则冤枉别人为研究系的论调就不知不觉地出口了。
这位居中劝解的TugBey君究竟是谁,暂无史料可考,然而据他回复赞成“那第三个办法”判断,当为王星拱、陶孟和之一。
陈独秀对此表决结果的反应极为激烈,他在致胡适等人的公函中,坚决地说:
第三条办法,……自己停刊,不知孟和先生主张如此办法的理由何在?阅适之先生的信,北京同人主张停刊的并没有多少人,此层可不成问题。
第二条办法,弟虽离沪,却不是死了,弟在世一日,绝对不赞成第二条办法,因为我们不是军政府党人,便没有理由宣言可以不谈政治。
第一条办法,诸君尽可为之,此事於《新青年》无关,更不必商之於弟。若以为别办一杂志便无力再为《新青年》做文章,此层亦请诸君自决。弟甚希望诸君中仍有几位能继续为《新青年》做点文章,因为反对弟个人,便牵连到《新青年》杂志,似乎不大好。
一月九日
……至于决议之结果,我自然服从多数。(若“移京”和“别组”两说各占半数之时,则我仍站在“别组”一方面。)……所以此次之事,无论别组或移京,总而言之,我总不做文章的。(无论陈独秀、陈望道、胡适之……办,我是一概不做文章的。绝非反对谁某,实在是自己觉得浅陋。)
二月一日
1921年,在陈独秀的坚持下,《新青年》又移到广州后,陈氏写信给北京同人宣布《新青年》与他们断交,让他们自己另办一份杂志,并说明自己是不会为他们所办的新杂志写文章的。曾经志同道合,谈笑间直欲将旧文化的樯橹扫荡得灰飞烟灭的青年挚友们,终于各奔理想,分道扬镳。
私谊绵长
世人多感叹胡适与陈独秀半生情谊,终究由于《新青年》的分歧而决裂,然而我们从陈独秀在此后致胡适的信札,看到二位巨人的坦荡胸怀与相知相重的情谊,那些分歧和意见,便可置之一笑。
胡适在TugBxy的劝解信后,曾为“研究系”一事致信陈独秀,说“你真是一个卤莽的人!我实在有点怪你。你在北京的日子也很久了,何以竟深信外间那种绝对无稽的谣言!……我究竟不深怪你,因为你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好朋友。”
陈独秀也坦诚地说:“你要我对于朋友不要太多疑,我承认是我应该时常不可忘却的忠告,但我总是时时提心吊胆,恐怕我的好朋友书呆子为政客所利用。”
胡适与陈独秀在报纸文章中针锋相对,互相批评,并未就此疏远冷淡,书信往来不断,依旧怀着对彼此的敬佩与信赖,君子之交,深厚绵长。
在广东期间,陈独秀曾拜托胡适邀请陶孟和顾孟馀前来广东办学,甚至希望在广州实践杜威的新教育法。
一涵(即高一涵)、适之兄:
……弟颇希望孟和兄能来此办师范,孟馀(即顾孟馀)兄能来此办工科大学,请适之兄向顾、陶二君一商。
师范必附属小学及幼稚园,我十分盼望杜威先生能派一人来实验他的新教育法,此事也请适之兄商之杜威先生。
十二月廿一日
即使胡适已脱离《新青年》编辑部,新书刊出之后,陈独秀也按时寄送胡适等人。
适之兄:
《新青年》已寄编辑诸君百本到守常兄处转交(他那里使用人多些,便于分送。),除我间原赠送的七十本外,尚余卅本,足可与守常兄商量处置……
九月五日虽然陈独秀在《新青年》上批评胡适的“善良教育”不切实际,但同时他也热情地推荐胡适去安徽担任教育厅厅长。
适之兄:
……皖教厅事非你和叔永(即任叔永)不会得全体赞成,即陶知行(即陶行知)也有许多人反对,何况王伯秋!
九月五日
此番言语,怎能令人相信二者会是水火不容的“政敌”。胡适清楚陈独秀激烈直率的性格,陈独秀也理解胡适温文又执着的书呆子脾气,即使二人政见不同,立场各异,在报刊互相批评,却也不妨碍这对老友彼此敬重,借着薄薄的信纸,互道一份真切关心。
“善后会议”中的支持声
1925年,是胡适最为煎熬的一年。他参加段祺瑞政府的“善后会议”,被民众讥为军阀分赃的帮凶,北大一院的厕所墙壁上甚至有学生的咒骂,骂他“卖身于段贼”,“拥戴段祺瑞为父”。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,胡适听到了陈独秀支持的声音:
适之兄:
……现在有出席善后会议资格的人,消极鸣哀,自然比同流合污者稍胜,然终以加入奋斗为上乘(弟曾反孑民先生不合作主义以此。)。因此,兄毅然出席善后会议去尝试一下,社会上颇有人反对,弟却以兄出席为然。但这里有一个重要问题,就是兄在此会议席上,必须卓然自立,不至失去中国近代大著作家胡适的身份才好……
二月五日适之兄:
……我并不反对你参加善后会议,也不疑心你有什么私利私图……你在会议中总要有几次为国家为人民说话,无论可能与否,得要尝试一下,才能够表示你参加会议的确和别人不同,只准备“看出会议式的解决何以失败的内幕来”,还太不够。
……又申报新闻报北京信都说你和汤(即汤尔和)、林(即林长民)为段做留声机器,分析善后会议派别中,且把你列在准安福系,我们固然不能相信这是事实,然而适之兄!你的老朋友见了此等新闻,怎不难受!
二月廿三日
两封信件,言辞切切,支持之余,都是为老友胡适的担忧与抱打不平,真心实意地为胡适谋划打算着。
我说了这一大篇,然而有何方法解决这问题呢?我以为只有继续办《努力》周报,以公布你的政治态度,以解释外面的怀疑。
《努力》俟出,当然也不能尽情发挥,但在可能的范围内说几句必需要说的话,现在你的环境还可以做得到。似不可放过此机会,因为此机会势不能长久存在也。
二月廿三日
陈独秀深知胡适的“书呆子”脾气,更担心老友为当局政府所利用。适之兄:
……近闻你和政府党合办一日报,如果是事实,却不大妥。在理论上现政府和国家人民的利益如何,在事实上现政府将来的运命如何,吾兄都应该细心考虑一下,慎勿为一二急于攫取眼前的权与利者所鼓惑所利用;彼辈之所为尚可攫得眼下的权与利,兄将何所得?彼辈固安心为杨度孙毓筠,兄不必为刘中叔!弟明知吾兄未必肯纳此逆耳之言,然以朋友之谊应该说出才安心。行严(即章士钊)为生计所迫,不得不跳入火坑,吾兄大不必如此。弟前以逆耳之言触孙毓筠之怒,此时或又要触兄之怒,然弟不愿计及此也。
二月五日适之兄:
……接近政府党一层,我们并不是说你有“知而为之”的危险,是恐怕你有“为而不知”的危险,林(即林长民)、汤(即汤尔和)及行严(即章士钊)都是了不得的人物,我辈书生,哪是他们的对手!你和他们三位先生合办一日报之说,是孟邹兄(即汪孟邹)看了申报通信告诉我的,既无此事,我们真喜不可言……
二月廿三日
种种关切之情,溢于言表。此时的胡陈二人都深知彼此已渐行渐远,但知己之谊,却不受政见所缚,患难时刻的支持鼓励愈发显得珍贵。
